灶空頭
廚房有炊煙 感受到家的溫暖 年節氣氛
(國學作家葉國居/專文)母親這一輩的客家村婦不喜歡外食,在旁人的眼光裡此乃節儉所致。乍聽之下彷若有理,但這個說法隨著日月推移逐漸動搖,直到母親九十歲後,我豁然開朗,大悟關鍵之所在。
客家庄的小孩,吃完早餐才能出門,任誰都不能逾越。我上大學離開故鄉後,方才拿回早餐的自主權。在台中讀書,打從天亮開始,就必須為口袋中的錢幣精打細算。母親種菜零賣,囿於交易需求,家中硬幣多,紙鈔少,每次遠行她會塞給我許多硬幣當生活費,衣褲口袋鼓鼓的,像一座座金山銀山。遊子渾身是錢,一路富可敵國,但當我到宿舍之後就變窮了,畢竟硬幣不是大鈔,價值相形見絀,我把它們放在抽屜時丁鈴噹啷發出聲響,在暗夜裡它們窸窣窣相互取暖,當我拉開抽屜時,它們鏗鏘大聲說,盤纏不多喔!你得好好盤算。
學校前方有兩條路,一直一橫,清晨天色朦朧,猶豫比濃霧起得更早。吃什麼好?中西併陳,選擇多樣,常讓一個阮囊羞澀的學子裹足不前,種下多年後無法根治的選擇障礙。外食三餐,叫餐與買單,幾乎對烹煮的過程毫無所悉與感受,像是見樹不見林,匆匆地來去。大一那年,每每在飯食之間,感覺像遺漏了什麼似的,細碎、無聲,難以具體名狀,那剛剛「拿回」的外食自由權,找不到用餐的幸福感。滿座食客,卻毫無熱鬧的氛圍。
第二年,外宿於離校兩公里外的一條清幽小巷,巷子與幹道口的空地上有一臨時性麵攤,簡易的帳篷在黃昏升起,又在雞鳴三更時落下,這種夜間才會出現的場景,像極了扮家家酒的食堂,但它幾乎囊括我整個學期的晚餐,雖然每餐食物大同小異,卻撫慰了我百里之外的鄉愁。空間不大,灶具與客桌緊密相依,老闆煮每一碗湯麵,都從嗶啵嗶啵的爆香開始,清水煮沸、下麵,鍋鏟喀喀來回,拌合著與在座客人的寒暄聲。好像烹調時發出的聲響與氣息,都被蒐羅進那碗湯麵裡,一口即可品嘗它的溫馨。
之後每次返家,母親煮飯時,我習慣蹲在舊式灶頭生火,灶孔門吚歪開合,柴入燼出,彷若那個位置可以感受廚房的種種,屢屢在離家之後的回家,眼耳鼻舌身意都在此處受到撫慰。尤為鍾愛小年夜圍爐的準備,大鍋上的蒸籠香氣氤氳,廚房雲霧繚繞,哥姊們挑菜備料,閒話家常,砧板切菜嚓嚓,咚咚剁肉聲,鍋鏟碰撞的鏘噹,彷若母親那種馬不停蹄地忙碌,回旋著難以言喻的愉悅。同樣是一餐飯,但有了廚房參與,滿溢幸福,絕非外食者所能領略一二。
這些年,外食文化衝擊客家庄。一日,姪女叫了外賣,送餐者從五公里外的街上,一路長驅直入鄉間小徑,號稱外送業者的吳柏毅,竟能以衛星定位送餐來,母親當下驚駭莫名。去年過年,母親年過九旬,我們兄弟趕時髦訂下豐盛的餐館圍爐,她臉龐全無年節的喜悅,問渠何以悶悶不樂,她悻悻然地說:「灶空頭無煙火,年無像年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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